陆川正打趣杨英是否挨过军棍,忽觉后颈寒毛倒竖。
“你就是陆子安?”二人正聊着,结果身后陡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,仿佛雷霆般在耳边炸响。
听到这话,陆川扭头一看,转身便见虬髯老者负手立在滴水檐下,玄铁护腕压得廊柱咯吱作响,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只见这人五十多岁,身高八尺,体壮如山,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峰矗立在眼前。一张国字脸,络腮胡子又浓又稠,密密麻麻爬满半张脸,鼻翼略宽,再配上那张两边微微下垂的嘴角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那身量足比常人高两尺有余,豹头环眼衬着满脸刀疤,活脱脱庙里怒目金刚显圣,偏生穿着绛紫团花袍,倒像黑熊精偷了文官朝服。
陆川在打量杨烈的同时,杨烈也在打量着陆川。
面对这个儿子的好兄弟,杨烈那是越看越喜欢,不过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好在陆川眼力见儿不错,眼珠一转直接就躬身行礼道:“小侄陆川,拜见世叔!”
杨烈是武勋,陆川则是文人,按照官职叫倒是显得生分了些,直接按照勋贵武臣的法子来论,一个“世叔”喊出去,保管让杨烈眉开眼笑。
果不其然,杨烈听见这声“世叔”,老脸顿时就笑开了花,“好个白面书生!”炸雷似的嗓门惊飞檐上麻雀,杨烈蒲扇大的手掌拍来时裹着北地风雪气。
陆川被拍得踉跄半步,肩头火辣辣地疼,面上却端出春风笑意,再次行了个标准的武勋礼:“小侄陆川,拜见世叔。”
杨烈闻言哈哈大笑,震得梁间尘灰簌簌而落。他拽着陆川往花厅去,虎皮褥子尚带着战场血腥气。
杨英斟酒时手指微颤,琥珀酒液在夜光杯中晃出细碎涟漪。
第一杯酒倒好之后,杨烈就端起酒杯,郑重地看向陆川,眼中满是真诚。
“子安,俺是个武夫粗人,大字不认识几个,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沙哑,“但是俺孙儿自从结识你后,一改之前好勇斗狠、游手好闲的坏作风,那进步是真的太大了,这都是子安你的功劳啊!这一杯酒,俺杨烈敬你!”话音一落,杨烈直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他举杯时甲胄铿锵,仰头饮尽时酒液顺着钢针般的胡须淌进护心镜,显得豪气干云。
陆川也不废话,谦虚几句后,同样接过酒杯喝完了。
跟杨烈这样直爽敞亮的人喝酒,那是一桩美事。
紧接着杨烈又端起第二杯酒,眼眶发红地开了口,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。
“子安,这第二杯酒,俺也要敬你,是请你以后在京城,多多照看一下英儿!”他说到这里,语气变得沉重起来,“俺这一生坎坷,原本子孙众多,本有四个儿子,可他那三个兄长跟着俺南征北战,全都战死沙场了,就剩下了英儿这根独苗!”
话说到这儿,老将军突然哽住,铜铃眼中泛起血丝。
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纸,他盯着跃动的烛火,喉结滚动数次才哑声道:"杨家儿郎……原该有四个。"
杨烈的声音越来越低,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悲痛。
“如今整个杨家,只剩下俺们爷孙两人相依为命,但是陛下又让俺远镇边关,因为他三个兄长的前车之鉴,加上这小子还是个半大孩子,俺也不想再让他从军入伍,唯恐他出了什么闪失,所以只好将他一人留在京城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担忧,“俺杨烈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,先帝爷对俺杨烈恩重如山,他让俺镇边关俺去坐镇就是了,俺也没有什么其他想法,但俺唯独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英儿这个苦命的孩子,他一个人在这京城里面,没有至亲在身边,无依无靠的,就算受了别人欺负也不敢告诉俺,再者俺也害怕他跟别人学坏了,也没人能管教得了他……”